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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園耕作梨 奴 筆 翰

阮兆輝從藝五十年特刊

前 言 ( 2003年 )

阮 兆 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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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五十年裡,雖然享受過無數次「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的樂趣,卻依舊沉醉在「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的情意裡。 (註解)京劇一代短打武生宗師蓋叫天先生的箴言:「做到老,學到老」,絕對是我輩戲曲藝人必須遵守的格言。

有很多行業,五十五歲便是退休年齡,也聽說公務員服務二十五年便可退休,在我來說,豈非可以退休兩次了嗎?但我卻一丁點兒退休的念頭也沒有產生過。我曾不祇一次說: 「若真有輪迴的話,我願意做一百生一百世戲曲演員,直至永遠。」戲曲學問淵博之處,實在難以形容,這也是令我沉醉、迷戀的原因。這五十年裡我抱着如戰士的精神: 「祇向前不退後,打死吧就」,從來就沒想過:「值得嗎?還有其他途徑嗎?」五十年了,最近才靜坐下來回顧一下,答案是:不單是值得,簡直是終生無憾。

在我的藝術生涯裡,可以說從開始就失敗,一次一次地失敗,而又一次一次地從新再來。我記得頭一次投考中聯電影公司,因他們要拍一部電影「苦海明燈」,需要一名童角,考試期間,我已過了兩關,到最後關頭,祇剩三個參考者,我是其中之一。

那天父親帶着我乘一號巴士,在九龍城下車,兩父子由嘉林邊道行入侯王廟下的萬里片場,路上父親問我:「你知道除了你還有幾人參加決試嗎?」我說:「兩個。」他問: 「有信心嗎?」我好肯定的說:「我會得嘅!」但父親卻很認真的帶着慈祥語調說: 「孩子,你祇有三分一機會,還未夠一半,你必須準備迎接失敗,心裡有了準備,失敗一旦來臨,你才不會太難受,還要懂得從頭再來,這才是做人的正理。」

這一番話,聽的時候輕描淡寫,但卻影響着我的一生。那次中聯試鏡我真的失敗了,當時我還是個七歲的小孩子,當然不好受,但有父親的說話打了底,也就減少了難過,加強了從頭再來的念頭,結果後來我加入了永茂電影公司,而中聯的「父與子」、 「父母心」這些電影裡的重頭童角都落在我這當年失敗者的身上。

失敗了從頭再來,再失敗了,再從頭再來,在我這五十年來,重覆又重覆。近年來,也許很多人都覺得我有些表面上的成就,如一個讀到小學二年級便失學的小孩子居然站在香港大學課室裡教戲曲,又如一個連唱中音的「工」 字都唱到面紅、膀子粗的小子,居然得了個「藝術家年獎」的「歌唱家獎」,其實這些都不是我的真正目標,我的目標遠着哩!

看看我們中國戲曲舞台給一群既不懂戲曲,也不尊重戲曲的人玩弄着,矇蔽着,痛心之餘又因人微言輕挽救不來,為免真正的戲曲舞台湮沒,祇有減少了睡眠及休息的時間,多做些推廣及宣揚的工作,雖然担沙塞海,但總抱着愚公移山之志,明知不可為而為之,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想到我們宋、元、明代已世界稱霸的瓷器現今竟入不了世界十大名瓷之列,多丟人,多心痛。世界著名殿堂級的戲劇大師布萊希特對中國戲曲推崇備至,而我們的「大師們」卻去模仿《歌聲魅影》,既將我們的瑰寶「崑曲」申請成為世界文化遺產,卻又猛推出 《貴妃東渡》、《大唐貴妃》之類的「名作」,這怎不令人啼笑皆非?若這是百花齊放的一部份則還不打緊,但現在全國都惟恐跟風不及似的。自己的文化、藝術,首先要學、要認識、要尊重,連自己的東西珍貴在那裡都不懂,反為借助外來玩意去貶低自己,去毀滅自己! 我發誓,我一定緊守戲曲城池,儘管戰至一兵一卒,就算馬革裹屍也絕不投降,這是我的承諾!希望文化界、藝術界、戲曲界及廣大同胞給予戲曲更多支持。

再說這五十年我最大的收穫就是結識了一班良師益友,這一次,不論是常常見面的梨園行友也好,不常見的肥姐、家燕及永茂的舊同事也好,連十多年沒見的何B 也不約而同二話不說一口答應助陣,令我有滿足感之餘,實深深感動及感謝。 我更要向玉成今次演出及幫忙出版這本特刊的一群身邊好友致謝,當然包括負責編輯的吾妻拱璧,因為光是找資料,找照片,如何編排等,實在說不出有多困難,多艱巨,尤其是幫着我這「超級無敵大頭蝦」 就更百上加斤,例如我有幾位師父新丁香耀師父、靚少鳳師父和香杞師父,因為年深日久,實在沒辦法找到他們的相片,但願他們在天之靈知道我們已出盡九牛二虎之力也不會怪責吧!

註解:清末文學家王國維先生在「人間詞話」裡說:研究詞學會經幾個階段,初則如北宋大詞人柳永的名句「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消得是值得的意思。 而後來到了如南宋大詞人辛棄疾的名句「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那忽然領悟的境界。